起初是注意到書腰上的文案——第二十六屆時報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得主。翻開這本小說認真閱讀後,不僅是第一篇同名的〈縫〉令人驚艷,而且還會發現,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覺間被作者給「縫」進他的小說世界了。

   

       張耀升的第一本小說集《縫》由七篇短篇構成,各自獨立,卻因為作者的巧手縫補而可以對話,甚至足以構成一完整長篇。同名的〈縫〉敘事角色是個小男孩,透過童稚的眼光看父親與奶奶的對立衝突。年邁的奶奶像是夾在發霉的生菜和麵包之間的漢堡肉餡,住在閣樓裡,家裡沒人理她,只有小男孩會從衣櫃爬上閣樓找她。在〈縫〉當中,小男孩旁觀著父親與奶奶,身為至親,卻相互拉扯殘害對方:父親腳踩輪轉,死命地刺破奶奶的黑影,而散落一地的奶奶化成一渠水、一面紗、一片黑,繞著父親,把他縫入現實世界之外了(〈縫〉)。而另一篇同樣以小男孩為敘事聲音的〈暘城〉,家庭背景在社會底層的主角試圖與環境對話,卻無力改變現狀,只能將希望寄託於不可知的未來及自己的想像,築出一座海市蜃樓聊表安慰:我住在鄉下,這裡好山好水,充滿人情味,……。這是一個世外桃源,沒有憂愁與煩惱,我與家人每天都快快樂樂出門、平平安安回家,我愛我甜蜜的家園(〈暘城〉)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〈友達〉是〈藍色項圈〉的續篇,兩篇的敘事聲音都是私立國中的學生。〈藍色項圈〉中,主角雖然經過掙扎與猶豫,最終仍然不得不屈服於體制之下,套上「藍色項圈」,把自己融入體制內,勉強生存:我要進入這個學校的體制裡,變成體制的一部分。無所謂反抗或反擊,我只是握著繩圈。然後,把頭套進去(〈藍色項圈〉)。而〈友達〉中的小強則是藉由殘人以免於自殘,才能夠往上爬,期待有一天能有爬到體制的巔峰:他可以順理成章將一切推給趴在地上那個人,然後重新活著,新的姿態,新的形象,把過去的一切都抹去(〈友達〉)。這樣的體制(升學壓力)是大多數人青春期的共同記憶,爬得夠高的,絕對不會想回頭向下看;而爬到一半力氣耗盡的,只好像配角阿文一般自殘,或者自我放逐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另外兩篇敘事聲音類似的則是〈螳螂〉和〈敲門〉。如同篇名所暗示,〈螳螂〉中剛退伍的靈骨塔推銷員,雖然試圖與外在環境對話,終究如螳臂擋車。外在環境的冷酷,逼他不得不稍作妥協,但他同時也為自己這樣的妥協感到作嘔:他心底生出一股罪惡感,他恨自己將祖母搬出來作為引人同情的道具,那讓他覺得自己毫無人性,像是個凶狠殘暴不擇手段的生物,但是這樣的行徑是受到鼓勵的(〈螳螂〉)。〈敲門〉中正在服兵役的青年,更是與外在環境格格不入。他的自由完全被困死在體制中的體制(軍隊),他試圖尋找《尤里西斯》、《聲音與憤怒》和布拉姆斯的音樂,拉起自己與外在環境的連結,而冷漠的環境置之不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尾篇的〈伊卡勒斯〉再次引用西方文學典故,敘事聲音是個年輕父親,主角的回憶與現實遭遇交錯穿插。對主角而言,年輕時代的他與友人忠哥的關係,就像是伊卡勒斯和他那對蠟做的翅膀,因為太過得意忘形而失去了,徒留主角後悔不該利用忠哥對自己的愛,試圖將自己放在體制的「正常標準」內,寂寞地活著,得不到真正的幸福:誰都沒有辦法帶我飛躍已經深陷的現實困境裡,我只能一步一步前進、跌倒、再爬起,就算重新起飛,也是在原點降落(〈伊卡勒斯〉)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對話在《縫》當中,扮演的只是情節推展的角色,敘事聲音的內心獨白都帶著喬伊斯《尤里西斯》的孤獨味道,都像是失去翅膀的伊卡勒斯。這些獨白不斷暗示著讀者成長是痛苦的,只不過程度不同,並且隨時縈繞著死亡陰影。讀《縫》像是看驚悚片,提著膽子背脊發涼,十指掩面,指縫卻開得老大,迫不及待想要真相大白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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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essun Dorma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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